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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敏:我先走一步了

  昨天是日本动画大师今敏逝世十周年的纪念日,全网都在悼念这位大师,他曾以《红辣椒》《千年女优》《东京教父》等经典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梦。十年了,仍然有很多人未曾醒来。

  下文是十年前,今敏在官网KONSTONE写下的最后一篇文字。首发于光年映画(),由台版今敏短篇漫画全集《梦的化石》译者马世仪翻译。

  这个宣告实在太沈重了,如此一个既唐突又不合理的命运,沉重到妻子和我两人几乎难以承受。

  “要是哪一天必须面对死亡,日子到了就是到了,也没有办法。”然而这样的消息对我来说还是来得太突然了。

  确实,早在之前就有了征兆也说不定。过去两三个月里,背后跟股关节处不但常感到剧痛,右脚也很难使上力,几乎让我无法正常走路。试过了针灸治疗、也接受了脊椎矫正,但是状况丝毫没有改善。没想到一做了核磁共振以及电子断层扫描等精密检查以后,马上就被做了死亡宣告。

  在被宣告病情之后,我和妻子开始拼命摸索活下去的方法。真的是如字面所言拼上了命。得到了可信赖的友人、以及极有力量人士的支持,我拒绝了一切抗癌药物的治疗,决定以有别于世间一般价值观的态度奋斗下去。拒绝“普通”这样的行为,我隐隐也觉得比较接近真正的自己。反正无论何时,主流派到最后绝对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就连医疗也不例外,而这段期间,也让我见识到了许多现代主流医学体系台面下的机制。

  另一方面,身为社会人的我,同时也具备了一半世间普遍的价值观。毕竟我也是有在乖乖缴税的。这虽然没什么值得自豪的,但我好歹也算是日本社会的一分子。

  因此,在我尝试着靠自己的世界观求生的同时,也在“为自己的死亡作准备”。准备得很匆促草率就是了。其中之一,就是透过两位值得信赖友人的协助,成立了一间公司,以管理今敏拙作的著作权。再一件就是留下一份遗书,好让内人可以顺利继承我为数有限的遗产。当然,我相信自己走后绝不至于上演争夺遗产的戏码。不过我希望为孤身一人的妻子消除任何可能发生的不安,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我可以走得更安心。

  事务处理、事前调查等等手续,平常最让我和内人头大了。然而透过友人的协助,进行得极为迅速而有效率。不久后,我由于并发症的肺炎而陷入危笃状态,当我意识朦胧地在遗嘱上签下名字时,我真的觉得“要是真的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好怨的了”。

  想想看,两天以前才被救护车送到武藏野红十字医院,才隔了一天就又被救护车搬到同一间医院。无论是什么单位都会要你住院接受精密检查吧。检查的结果是并发症肺炎,胸部也累积了严重的肺水。我请医生照实告诉我病情,医生的回答也非常直接,某种程度上,我也很感谢他毫不掩饰的答案。

  “最多……也就这一两天了,就算过了这一关,多半也是到月底吧。”我边想着“仿佛在听气象报告似的”,同时也体认到事态已经迫在眉睫了。那一天是7月7日,今年的七夕对我而言实在是太残酷了。

  这个最后的决定对我周围的人们而言,或许会给他们带来天大的麻烦也说不定。无论如何,终于找到了让我脱离医院回到家的方法。这必须要归功于妻子的努力,医院那看似放弃,实质上提供之各种不可缺少的协助,外部医院无比地支持,以及种种只能解释为“恩赐”的众多偶然。

  实在令人难以相信,这么多的偶然与必然,竟然会在现实生活中如此紧密地环环相扣,几乎可媲美《东京教父》了。

  正当妻子为我的出院手续而四处奔走时,我对医生说:“半天也好一天也好,只要是在自己的家里,我就可以为我自己多做点事!”说完之后,我就在阴暗的病房里一个人等待死亡。

  会这么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,或许是因为不这么想自己会撑不下去吧,总之当时的心境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
  都这个时候了,我的职业意识竟然还会冒出来,这让我不禁莞尔。那个瞬间或许是我最贴近死亡的一刻也说不定。我确实感到死亡就近在我身边。

  同时被死亡与床单裹着,透过许多人的竭力协助,我奇迹般的逃离武藏野红十字,顺利回到自己的家。

  在这边声明一下,我无意批评、也并没有对武藏野红十字抱有任何不满,请不要误解。我只是,想要回到自己家里而已。回到自己多年来生活的家。

  让我惊讶的是,当我被搬进家里客厅的时候,竟然真的让我经验到了有名的临死体验:“从高处看着自己被搬进屋里的模样”。大概在距离地面数公尺的高度,象是透过广角镜头般俯瞰着包含着自己的景象。房间中央四方形的床让我印象非常深刻,被包在床单里的我,被不很细心地移到那块四方形上,我没有要抱怨的意思就是了。

  在那之后满脑子“死亡”的我,应该真的死过了一次。在朦胧意识的深处,“reborn”这个字眼晃动了好几次。而不可思议的是,隔天我又再度恢复精神了。这份精力是妻子,以及所有来探病、或是给我鼓励的朋友,还有医师、护士、看护等所有人分享给我的礼物。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。

  既然重新获得了生气,就不能再继续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做了。我在心里谨记着,这是一份多得来的生命,非得要好好运用不可。因此,我决定尽可能地将我欠下的义理偿清。关于罹患癌症这件事,事实上我只有让极少数几位身边的人知道,甚至连我的双亲都不知情。特别是这消息如果传开了,很可能会为工作上带来许多困扰,这更是让我难以启齿的主因。我也有动念在网络上公开自己罹患癌症的事,每天和大家报告我剩下的余生,然而“今敏命不久矣”这件事,虽不至于引起骚动,但是多少还是会造成许多影响。这些影响很有可能会再为我周围的人带来更多的困扰。真的非常抱歉。

  在死去之前,我还想见许多人最后一面,希望能和他们好好告别。除了我的家人和亲戚,小学、中学的老朋友,高中同学、大学认识的伙伴、还有在我进入漫画的世界后所结识,彼此交换许多刺激的人们,在动画圈子里,一起共事、一起喝酒、透过同一部作品刺激着彼此的技术、同甘共苦的同伴们,以及在我当上动画导演后,才有机会结识无数的人们,更有机会接触日本,以及世界各地许多的影迷朋友。透过网络,我也结交了不少好友。

  可能的话,我很想再见许多人一面(其中也有不想见的人啦),然而要是真见了面,很可能会因为累积太多“从此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”这样的念头,而让我没法无牵无挂地迎接死亡。说是回复,我所剩余的生命力其实也极为有限,想要见人,必须要下非常大的决心。说来讽刺,愈是想见的人,见了面就愈是痛苦。

  除此之外,由于癌细胞已转移至骨头,因下半身麻痺的关系我几乎无法下床。我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卧病在床的瘦弱模样。我希望在朋友记忆中的今敏,始终是那个健康而有朝气的今敏。在这边向所有不知道我病情的亲戚、朋友们致上歉意,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今敏的这份任性。因为,“今敏这家伙”就是这种人嘛。

  在这段人生里,我结识了不算少的人们。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,你们为今敏所带来的所有影响,都是构成今天“今敏”这个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我感谢这段人生中所有的邂逅。尽管现在必须面对四十过半就早逝这样的结果,我也接受这是自己无可取代的命运。毕竟我也得到太多美好的回忆了。

  然而,在我基于无奈而选择放弃一一与周围告别的同时,无论如何让我割舍不下的就是我的双亲,以及MADHOUSE的丸山先生。一边是今敏的亲生父母,另一边是“动画导演今敏”的再造父母。

  当丸山先生来家里探望我时,看到丸山先生的瞬间,自觉不堪的情绪以及眼泪,便如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。“对不起,我竟然成了这个样子…”丸山先生什么也没说,只摇了摇头,握住了我的双手。我心里充满了感激。

  能够和这个人一起共事的感激之情,化为无法诉诸言语的喜乐,如怒涛般席卷而来。或许你们会觉得我形容得太夸张了,然而那真的是我当时的心境。或许是自己一厢情愿也说不定,瞬时间我觉得一切都被宽恕了。

  除了电影本身以外,所有参与这部作品的工作人员也让我极为挂心。搞不好这部大家含辛茹苦,一张一张刻到今天的场景画面,从此再也没有在人前公开的机会。因为这是一部今敏将原作、脚本、人物设定、世界观设定、分镜、音乐方向,几乎所有构成作品要素的部分全部包揽的作品。当然,这部作品也有很多作画监督、美术监督、以及所有的工作人员共有的部分,然而基本上,这部作品有太多“只有今敏知道、只有今敏做得出来”的成份了。会发展成这个样子,只能说都是我的责任,虽然我自认在与同伴共有作品世界观这件事上也做了相当的努力。然而事到如此,我只能说是自己能力不足,每当念及这一点,我便心痛如绞。对于所有的工作人员,我实在有着太多太多的歉意。不过,同时我也希望能得到一点谅解。因为“今敏这家伙”就是这种人嘛。也因为是这种人,所以才有办法做出些有别于一般作品,塞满怪东怪西的动画作品不是吗?

  我也并不光是茫然地等着死亡的造访,该如何在今敏亡后,让他的作品能够继续流传下去,这个问题也让我费尽脑汁。然而这些想法都太肤浅了。

  当我对丸山先生表达我所挂念的《梦みる机械》这件事后,得到的回应只有一句话,“不要紧,我会想办法的,别担心。”

 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制作新作品也好,或是预算问题也好,这一路上我总是不停地在给丸山先生添麻烦。都到这步田地了,结果还是得靠丸山先生来帮我收尾善后。就连这一回也不例外。我实在是太没长进了。由于和丸山先生有充裕的时间好好长谈,透过与他的对话也让我有机会重新意识到,今敏所拥有的才能与技术,是当今业界相当贵重的资产。

  我好惋惜这份才能,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将它给留下来。不过既然连MAD HOUSE第一把交椅的丸山先生都这么跟我打包票了,多少也让我能带着一点自信,安心地走了。不用等别人来说,我自己也很明白,我脑袋里的一堆怪点子及纤细的动画描写手法,要是就这么失传了,任谁都会觉得可惜的。不过这也没有办法。我由衷地感谢丸山先生,让我有机会可以将这些化为作品呈现给世间的观众。除了感激还是感激。

  原本,我应该在趁着身体还能自由行动的时候,亲自回北海道跟双亲报告我罹患癌症的事实,然而病情的恶化,实在是进展得快到让人措手不及。

  最后,我只能在最贴近死亡的病房内,透过电话给了他们这个唐突至极的恶耗。“我得了末期胰脏癌,已经活不久了。生为爸爸妈妈的儿子真的很幸福,谢谢你们。”突然被告知这样的消息,想来根本没有机会累积什么情绪吧。毕竟当时的我,已经被死亡的预感所重重包围了。

  我下定决心要与我双亲见面。双亲也希望能见到我。尽管这样的会面一定会很痛苦、而且我已经没有见人的力气了。但是我无论如何希望能再亲眼见他们一面。亲口告诉他们,谢谢他们将我生到这个世界上。

  走得比一般人要早一步这一点,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妻子、父母、以及所有我喜爱的朋友们,不过我真的非常幸福。双亲听了我任性的请求,第二天就从札幌飞到我东京的住处。我永远忘不了,母亲一眼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我时对我说的话。“对不起啊!妈妈没能生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。”

  和父母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,但是也足够了。我觉得他们在看到了我的表情后,应该就能明白一切。事实上,也的确如此。

  能够被二位生到这世上,对我而言真的是无上的幸福。此刻我的心里,充满着无数的美好回忆以及感谢。幸福本身当然非常重要,但是更让我感激的是,你们将我养育成一个有能力感受幸福的孩子。真的非常谢谢你们。

  让父母送我这个黑发人走,实在是不孝到了极点,不过在身为动画导演的这十几年里,我能够依自己的喜好尽情展现长才,也达成了许多目标。作品虽然说不上大卖,但是多少也得到了些不坏的评价,我想这一切也都是值得的。特别是在这十几年,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比起一般人要充实好几倍,相信双亲也能够体会我的心情吧。

  最后,我要告诉明明心里比任何人都要难过痛苦,却强打起精神,支持我直到最后一刻的妻子。从接到医师宣告的那一天起,我们对泣了不知道多少次。对彼此的身心都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煎熬。然而,我之所以能够撑过这些痛苦与悲伤的日子,都是因为在被医师告知之后不久,你对我说的那句话:“我会好好陪你一路走到最后的。”正如你所言,你对我的担心仿佛化为了力量,转眼间就将如潮水般从四处涌来的要求、账单等事务整理得井然有序,且三两下就学会了怎么照顾你卧病在床的老公,看着你精明干练的身影,让我好感动。“我太太真的很强喔!”

  都到这地步了,要我就别再扯这些了是吗?不成不成,我会这么讲是因为体会到,你厉害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想象。相信在我死后,你一定也有办法将今敏平平安安地送上路的。自从结婚之后,我就每天埋首于工作。这么一想,在我罹癌之后,才终于有时间悠闲地待在家里,实在是太过分了。然而,你却说:“会埋首于工作,就代表这个人是有才华的”,给了我最大的谅解。我真的是太幸福了。无论是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,还是一起迎接死亡的日子,对你的感谢之情是诉不尽的。谢谢你。

  当然还有许许多多其他让我挂心的事,但要一一列出来真的会没完没了。凡事总有告一段落的时候。最后,我要谢谢我的主治医师H先生,相信他到现在都难以认同我的任性吧,尽管如此,他还是答应了我希望在自己家里接受末期看护的要求,以及医师的夫人,看护师K女士,仅在此向两位至上最深的谢意。在自己家里接受治疗是非常困难的,但两位在如此不便的环境中,依然想尽办法为我减缓癌症所带来的痛楚。在面临「死亡」这个终点前这段不算长的期间里,只为了让我能够过得稍微舒适一点,你们的努力真的帮了我好多。不只如此,像我这样一个块头又大,态度又恶劣的患者原本就很难伺候,然而你们所为我做的,早已超过了医疗工作的范畴。二位充满人情味的回应,为我们夫妻俩带来了多少的救赎,我想这就无须多说了。医师贤伉俪的人品更让我们受到数不清的鼓励,再一次向两位表达我深深的感激。

  行笔至此,终于到了最后一刻。自五月中旬被告知性命所剩无几的那一刻起,无论于公于私,都竭力给予了我超乎寻常的协助、以及精神上的支持的两位挚友。同时是株式会社KON’STONE的成员之一、同时也是我高中时代的朋友T先生,以及制作人H先生。我由衷向二位至上最深的感谢。

 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。我没有办法从肚子里有限的词汇里,找出可以表达我感激之情的字句,我们夫妻俩真的受到两位太多太多的照顾了。要是少了你们,想必“死亡”将会以更可怖的姿态,吞噬掉我、以及守在我身边的内人吧。

  真的,非常谢谢你们这段期间的照顾。尽管已经麻烦了你们这么久,最后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。在将我送上路之后,是不是可以请两位继续协助我内人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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